
从两年前开始,每次回到茂名,我都要上一个地方去喝咖啡,那就是茂名大厦的十九楼。
并非要向中国的一切小资看齐,也并非那里的咖啡特别好喝。不怕得罪人的说一句,那是我喝过“最淡”的咖啡,通常在我无可奈何之际,加多点糖,变成一杯带糊味的糖水,加多点奶,变成一杯类似奶茶的物体,而且最绝的是,无论摩卡,意大利咖啡,哥斯达黎加咖啡,哥伦比亚咖啡。。。。。一众咖啡,都可以煮成一个味道。刺猬曾经奇怪地问过我:“我记得你是忿忿不平的辞职离开这里,而且在离开这里到广州之前也很少到这里喝咖啡,但你现在每次从广州回来之后都会上来这里一次,是不是找‘衣锦还乡’的感觉?”看她笑的贼兮兮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开玩笑,我们俩是绝对的“三无”人员:无车,无房,无银两。
我不答,笑看着她。
这次回到茂名和刺猬去办一些手续,约好晚上在十九楼等。
当我走进茂名大厦,乘电梯到了十六楼,要从这里走到最顶十九层的时候,一丝丝凉风从某个未曾关紧窗户里渗了进来,发出撕裂的声音,叫出这个顶层酒吧原来的名字---富丽宫,一个很俗的名字,也曾经是一个很配得上它的名字,这个顶层是仿深圳国贸旋宫的样子(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变成真正的旋转餐厅)。因为它的主体茂名大厦是粤西地区最高的建筑, 也是这个地区第一家以三星级标准建成的酒店,集合旅业,餐饮,商场为一体。从远处看到茂名大厦,你就知道你即将到达这个城市,它如茂名石油工业公司油厂里的火炬一样,无可替代的成了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象征。
“富丽宫”处在茂名大厦的最顶层,周围闪烁一颗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般的彩灯,点缀在的边沿上,在粤西这个并不富裕的工业城市的夜空中可望不可及地发出璀璨的光芒,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它的存在。1989年时,它是茂名市第一家西餐厅,酒吧,咖啡厅的综合体,内里装修在当年只能用富丽堂皇来说明。那期间在茂名市内四县一区富人高官们,石油公司里的外国专家们,从广州等大城市来到这办事,做生意的人们,都喜欢到这里来坐一坐,尽管它的西餐不正中,尽管它的酒调得不够好,尽管它冲泡只是雀巢咖啡。但,都不影响它的营业,它是这里最好的,最高的,最亮丽的。那一个云石铺就的舞池,可以照的见每对翩翩起舞的人影,七彩的灯光伴随着最流行音乐晃动,一个个衣香鬓影,略带温情与暧昧的晚上在这里周而复始着,仿佛是这个城市外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叫富丽宫。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对于一个刚可以窥探到外面世界的地方的人们,来到茂名大厦的下面,都会不期然仰头看着那个并不会旋转的圆盘,仿佛那盘子里面承载着梦想和期待。记得当初一个和我一起刚刚毕业的朋友得知我在这里当服务员,跑过来看我,没等我把招呼中的敬语讲完,就眯着眼睛站在大厦前面,抬着头发誓般说道:“明年我一定要到这里当服务员,赚很多的钱,然后在茂名大厦的房间里打麻将,在名城商场买衣服化妆品(这是大厦下面的商场),在富丽宫跳舞喝咖啡吃西餐,在泮江喝茶摆结婚酒(这是大厦下面的一家酒家)!”速度快地象“数来宝”。我哭笑不得,不知好不好告诉她我是刚进去,工资只有97元整,买盐不咸,买糖不甜,买醋倒有点酸,而且还要买散装的。
我不知道它何时改了名字,不声不响地在我的记忆中改了名字。如今它的名字叫“云中阁”。某一次一位同学约刚回到这个城市的我出来聊聊,由于事过境迁,很多新开的地方我都不知道,她也是远在他乡几年没有回归,两人茫茫然,在电话中约了几个地方,都被各自在身边的亲人打断话题,告知不是拆了就是变成了别的名字。于是两人长吁短叹一番,同学“战战兢兢”提出:“你别见怪,我知道你不想再到那里,但我和你都只有这个地方比较熟悉,还是到那里去吧。”“那里”?我怔了两三秒,“唉”了一声,说:“好吧,我实在想不出可以到哪里,去吧!”那一次,是我在离开茂名后第一次上去,我们到达后,才知道它改了名字,两人相视一笑,看着灯光昏暗的餐厅,原来,我们自己除了名字之外,一切都改变地体无完肤。确实,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想过我还会上到那里,还愿意上那里,但自从这次,我摆脱不了每次回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晚上一定要上来坐坐。上这里,是因为在生命中,感到我和它注定还有一些联系。
“那里”,那里就是富丽宫。我第一次品尝一杯速溶咖啡,第一次知道咖啡的味道的地方。
今晚,我和刺猬坐在火车软座车厢般的椅子上,一杯“很淡”的咖啡上来了,刺猬和我都“惊奇”的发现,音响中播放的音乐居然停留在90年代初。“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海阔天空”“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我曾用心爱过你”。。。我们都已经几乎可以背熟的歌荡漾在周围,它的全盛时期也是以这些歌为舞曲的主打,在十年后,依然如此。黄家驹,潘美辰,童安格。。。的声音看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刺猬叫来一位服务员,问她有没有某首较新的歌,服务员以疑惑加沉思的眼光看着她,旋而坚定的说:“没有。”
我们只有转头看向窗外。
离开茂名大厦后,我的日程每天写满不同的城市,国内国外,以致我无法一次过清楚地说出我曾经走过那些地方,但在日间中看过它们之后,往往爱在夜里走到那城市的最高点或在夜深的街头,探望着每一个城市的夜色,因为心里一直认为,城市象人,总有多面,每一个时段各有感觉。我在每个城市都是个游离在其外的过客,无法仔细的享受它们的喜怒哀乐,唯有在阳光下喧哗的工作结束后,才能静下心来短暂地观望,触摸零零星星的一些有关信息,在记忆中显示我曾经来过。
透过已有两三条裂缝的茶色玻璃窗,从上往下看去,前方的马路周边是浓密的树,不可能看到街上的状况,只有树冠在黑暗中显得象泼洒浓墨后的墨团,把朦朦胧胧的街灯掩盖起来,只有少数的一两盏露在缝隙中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路两边的商店在树遮挡下是看不到的,少量的灯光从商店里溢出马路,把沥青路断断续续的染成暗黄。极目远望,城市的灯光不规则的散落在一个个熟悉与不熟悉的角落,伴随着丝丝飘浮的雾气,如浮在茫茫大海上点点鱼灯,忽闪忽现地跳跃在黑暗的夜空里。呈现一种难言的落寞,不知是在夜色里,还是在我心里。
这就是我在这个城市之颠看到的夜色,看过繁华如梦的上海,整齐规划的大连,喧嚣肉欲的巴堤雅,宁静文雅的重庆,清新绿彩的新加坡。。。种种的夜色在我心里留下记号,也许这个城市的夜色没有什么惊人的美丽在人们的心中呈现,但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无论走了多远的路,无论这个城市给我什么样的待遇,什么样的回忆,欢乐与不快的都已经成为过去,伴随这些灯火永远都在我的记忆中长存,只因为我的生命中有一段故事在这里写就,无法更改它的开始和结局。
刺猬和我静静的看着窗外,冷落了她的果汁和我的咖啡。
其实,她不只一次曾经问过我,对于这个十九层,不来是为了什么?再来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对她说,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能用什么词语对她表达清楚。
我端起了咖啡,咖啡叫摩卡,我决不是可以一个跟毕加索喝咖啡的好角色。喝咖啡的习惯和对咖啡的认识由一位娇小玲珑的好友---小慧亲自相授,到今天,我还是只能抱歉地向她说一句,有关咖啡用具品种花式还是一头雾水,难为她教我许久。
坐在这里,我很想对刺猬说:“我喝的第一杯咖啡在这里,一位我喜欢的男人请的,那年我十七岁,因为怀念,所以不想到这里喝咖啡,也因为怀念,所以到这里喝咖啡。”。。。
不过,我没有说,扭过头来,象喝一杯白酒似的仰头喝完咖啡,吩咐小姐结账,对刺猬说:“吃碳烧生蚝去吧。”然后一边付账一边罗里罗唆的把生蚝的吃法说了一遍,没有回首再望窗外看一眼,就径直走到了电梯口。
当电梯到了大堂,我转头看向刺猬说:“它是1989年3月18日开业的。”
刺猬把眼睛笑得很好看,指着大堂门口对我说:“你还记得开业时我干了些什么,就你站这当迎宾的那一会。”
“不记得!”我故意大声回答。
“哼!”刺猬不干了:“那天我递给你一支唇膏。”
“是啦是啦,记得啦!”我应付她,烧蚝的味道已经在近处吸引着我,向我召唤,令我吞口水,快速地想走到那里。。。还没等我考虑完吃多少个,吃多少钱一个的,刺猬不依不饶,继续问道:“还记得唇膏是什么颜色的吗?”
一口气几乎噎在肺里,怎么面前直爽的美人如此“缠搅不清”,我“恶狠狠”的把她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一字一句地说:“变--色--唇--膏,绿--色--的。”继续向前脚不停步,眼见已经到了,只听的刺猬重重的“哼”了一声:“那可是高级唇膏!”我的天哪!!!
站在烧蚝一条街上,街上有十几家烧蚝,烟雾缭缭,如入“仙境”。寻找到一家许多人认为烧得好的,看着外壳灰黑的蚝壳放在烧烤架上,丰满的蚝肉躺在蚝壳雪白的怀里,热火的炙烤下,伴随酱汁发出“吱吱”的声音,微微的颤动着,香味无孔不入的萦绕着周围,我们毫不客气的坐下,叫了十个。
在夜风的抚摸下,树的叶子“嗦嗦”作响,夜渐渐凉了,一种清爽的凉,身躯懒懒的倚在椅子上,手慢慢的伸向桌上那些铺满或是葱或是沙姜或是香蒜的鲜蚝,半闭着眼睛,一口一个放到嘴里,之后再饮一口高州新垌出品的绿茶,鲜美的蚝肉与清冽带点焦味的茶香一起溢满整个口腔。
茂名的夜色下是种种的食肆,小吃构成的,你在这里不会发现贫富的分界线,唯一的分界就是在一家做的好的地方吃还是一家做的不怎么好的地方吃。日间在肉菜市场上看到的一切,又在夜里重现,一间小而简陋竹棚搭就的街边排档,可能有出其不意的美味在等待你的光临,又或者来到一个红蓝白胶纸架成的大棚子里,快速走到摆满各类鲜蔬,鱼类,肉品的玻璃窗前, “百搭”开始了,用里面的物料随便搭配,丰盛的宵夜在老板挥洒自如的厨艺迅速完成,呈现在你的面前,让你大快朵颐。
我们坐的这条街是茂名大大小小的小吃街中的一条,烧蚝本是在湛江兴起的,什么时候“走”到茂名,不是很清楚,就如我和刺猬一般不知何时将会和这个城市的一切失去最后的联系。不远处的茂名大厦显得苍老和孤独,尽管它还是最高的,但它原先白色的身躯渐渐变得斑驳,褐色的玻璃窗接近夜的颜色,往昔房间里透射出的灯光不复明亮,顶上的圆盘已经不再有彩灯在夜空中闪烁,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再到这个城市之颠低首俯望,或仰视着它联想起往日的辉煌,常常远在别处的我们已经不得而知。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座建筑都会和人一样经不起岁月的侵蚀。那个请我在“富丽宫”喝第一杯咖啡的男人是一位建筑师,我们见面的第一次,他和我站在大厦的外头,说过一句这样的话:“我学建筑时看过一本介绍建筑的书,里面说过:建筑代表权力。”那么今天的它,代表的是什么?他还说过:“我设计着别人的梦想,别人的权力,也让自己活在其中”。我不学建筑,那么今天的我设计着谁的梦想,谁的权力,谁又来设计我的梦想,我的权力?明天的我生活在哪里?
没有谁知道,某天的我剪去了一头长发。
(待续)
后记:翻以前俱乐部的贴子,hbgg曾在2002-1-19写道:“teresa,懒家伙,你的《岁月旅游》(二)和(三)呢?!”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文章写手,一时有感觉的时候写写,没感觉的时候,开个头坐在电脑旁边,半天过去,把零食吃完了,烟也抽光了,都写不了一个字。4月回茂名办一些证件,我和刺猬徘徊在大街小巷上,两人都有明显的感觉,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很快,我们和这个城市会越来越远,不知在那一天失去联系。刺猬还好,暂时她的家人还在那里,我呢,已经没有一个直系或旁系血统的亲人在那里,如果有,只能是刺猬了。所以,我想写一写的时候到了,尽管思绪散乱,但文字还是勉强凑了起来。也许往日曾在那里工作过的同事和在那里喜欢它的人们,会看了这篇文章而恨我,因为我好像写了它的很多“不好”,如果因此伤害到你们,我只能说声抱歉。不过说真的,当年的它“对”我实在不是很好,我“对”它也不是很好,但每当我进入它的大堂/房间/咖啡厅。。。的时候,我都发现我无论走到哪里,我还是那样惦记着它。我和它之间的故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继续写下去。在这里,我还想对刺猬说:“那支唇膏很美丽,也让我在开业的那天显得很美丽,尽管已经不能用了,但它还在我的抽屉里”
2002-5-9日凌晨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