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源县座落在云南省东南,位于滇黔交界处。
在云南已经好多年了,但对富源依然是陌生的。对她的名字对她的存在对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算是孤陋寡闻的。
我对云南的历史、地理、人文有浓厚的兴趣,借工作之便走过不少地方,但归类起来无非两大类,或者是云南的城市,比如昆明、曲靖、玉溪、楚雄、个旧等,或者是旅游胜地,象丽江、西双版纳、大理 、及昆明周边的旅游景点。通过这些城市和旅游胜地对云南形成了一个总体的印象。奇特的山峦,纯朴的民风,温和 气候等。而对云南那些贫困地区的了解,虽然在报刊传媒上偶有所闻,毕竟知之甚少,似是而非。
富源县的李副县长邀我的朋友去富源,大概希望我的那位朋友领略几许富源特色,同时想通过我的朋友为富源引资,支持富源的教育。于是,那位朋友又把我邀上,于是,有机会走近富源,有机会认识、了解富源。
在李副县长的亲自陪同下,我们驱车前往富源了。
汽车沿“昆曲”高速公路一路狂奔。司机小辉特自豪,他为能在这条象模象样的高速公路开车自豪。他大概觉得在这样的公路上驾车特“爽”,透过他的特“爽”能让人觉出来他一定经常驾车行驶在山间、乡间的泥土路上,来往于村寨之间的大山里,所以,他在“昆曲”高速公路上驾车特爽、特自豪。
李副县长在车上断断续续地介绍了富源县情况,我着三不着两地听了几耳朵。
李副县长说富源县原来不叫富源,过去叫平彝,是平定镇压少数民族的意思,有对少数民族侮辱的含义。解放后,五二年还是五几年在人民代表的呼吁下改名为现在的富源县。富源县以蕴藏丰富的煤炭资源著称于世,其产量位居云南全省之首。李副县长说:你们知道富源县的煤炭资源有多丰富,当地老百姓盖房子挖地基都会挖出煤来,可见富源县煤炭资源之丰富了。李副县长还说富源县发现了丰富的金矿资源,正准备开采。司机小辉插话说:当地老百姓把金矿石当盖房子的石料。奥,真正是黄金屋了――我们感叹道。
李副县长是从省里挂职到富源县任副县长的,戴着眼镜,一付笑容可鞠的样子。讲到富源的山山水水,他的表情非常生动,两眼放着光,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象是述说自己的家乡,字里行间饱含了对富源县的拳拳深情。他说:我们富源县是个贫困县,很多人还没有脱贫,出县城几公里就能见到很多贫困的场面,特别是那些大山里的人,他们的贫困程度,生活在城里的人绝对象想不到的。山里很多孩子上不起学,这些孩子别看他们身上很脏,穿的很破,可那些孩子很聪明,非常可爱,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可爱。你们没见过那些山里的孩子,他们确实非常可爱。说到贫困山区的孩子,李副县长非常动情。
李副县长还介绍了富源县的名胜古迹。说了富源县的胜境关,逐字介绍了“胜境关”三个字,“胜”是名胜古迹的胜,“境”是境界境地的境,“关”是关卡的关。他还提到了升官坪、古驿道、小街的“一锅羊”、贵州的花江狗肉。
李副县长说得最多的还是富源县的贫困。
昆曲高速公路向大山、向远处延伸,前面漆黑黑的乌云,似是有雷雨。不一会儿,在乌云上边悄悄升起、慢慢车连成一道绚丽的彩虹,彩虹象一道飞架的天桥,从“昆曲”高速公路上横空飞过,宛如一道天门。接着,更奇妙的景象发生了,在彩虹的上面又有一道新的更大的彩虹出现了,半壁天际被彩虹编织成五彩缤纷的世界,美极了。
夜幕降临,汽车从曲靖驶下“昆曲”高速公路。
曲靖市的夜晚灯火辉煌,一派繁荣。新建的城门楼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城门楼前宽阔的广场有喷涌四射的人工喷泉和悠闲的人群。
汽车绕过热闹的曲靖市,沿城边一条车流滚滚的公路继续前行。
“你们看对面驶来的那些拉煤的大卡车,都是我们富源的。我们富源全县有东风牌大卡车一千多辆,东风汽车厂的老总专程到我们富源来建维修点”李副县长引以自豪地说。
“这些拉煤碳的车每天把富源的煤炭拉到曲靖、昆明等地,昆明的煤气也是用我们富源的煤做的。这种东风卡车载重是八吨,但这些拉煤的人每车装载都是十几甚至二十几吨,很危险,我们经常在路上看到翻到山沟里的拉煤车。交通部门也检查,但是作用不大,还是穷呵,挣钱不要命”李副县长一付无奈的样子。
汽车开始爬山。
四周漆黑一团,只有盘山路上闪动的车灯密密麻麻地涌动。对面一辆辆拉煤车的闪烁的强光晃得司机小辉不敢加速。
天下起了雨,气温也明显下降。穿戴单薄的女士们开始发抖。
“哎呀,我忘了告诉你们,富源的天气比昆明冷,你看你们穿这么点儿衣服,到富源一定受不了”李副县长十分抱歉地苦笑着说。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小心翼翼地走,
伴着茫茫夜色,伴着凄凄细雨,伴着阵阵凉风,我们走近富源。
教育局长说……
第二天还没起床,李副县长、县教育局刘局长、县计委吴副主任们已经等在门外了。
吃早点的时候,县计委的吴副主任如数家珍地叙述了富源的人文、历史、地貌。富源地处云南、贵州交界,全县地貌呈狭长状,是贵州高原向云南高原的过渡带,由东向西阶梯形逐渐升高。全县人口65万,在云南算大县了。吴副主任边吃边说,说得特带劲儿,同桌的其它人或插话补充他的演讲,或纠正他随口即出各类数据。
我们边吃边听,似懂非懂地点头应和。
吃罢早点,大家落座在一间小会议室,正儿八经地听县教育局刘局长介绍全县的教育发展情况。刘局长点燃一支香烟,从他左边的外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翻一边说:
“我今天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富源县教育事业的发展情况,我主要讲六点”
他已经翻到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上他要找的内容,他很庄重,庄重得让我们显得紧张了。
“首先讲一下我们富源县的普六教育”
“什么是普六教育?”有人问。
“普六教育就是普及六年制义务教育”李副县长解释说。
“不是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吗”
“是呀,从全国讲,对普教工作的考核是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但我们富源县是贫困县,底子薄,加上过去几年在教育问题上不实事求是,实际上我们县普及六年制义务教育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完成,现在要回过头来重新开展普及六年义务教育的工作,计划今年完成。由于资金缺口太大,今年完成普六的工作恐怕没有希望”
随即,刘局长列举了一大堆数据证实完成普六教育的艰巨性,全县有多少学校,其中一个学校一个老师的占了多少,全县有多少适龄儿童,其中有多少儿童还上不起学,在这些上不起学的儿童中,男的占多少,女的占多少。刘局长的数据从千位百位拾位到个位,非常详细。数字是枯燥惨白无味的。刘局长试图通过这些数据证明富源县教育发展的落后。总而言之一句话,贫穷夺去了本该上学的孩子们读书的权利。
“说起来我们都寒心”刘局长面带窘色,又从他右侧内衣兜里取出一个小本子。
“你们从城里来,对我们山区的情况了解不多。我说个事儿,前几天我得到一份报告,在我们富源县雨汪乡德后村的一所小学,现在三、四个孩子用一张课桌上课,而且没有椅子,孩子们只能站着上课。孩子们一边站着上课,还要用手扶着课桌,一下课,桌子就倒了。我把这个情况跟县里的同志讲了,大家不敢相信。我把县里几个学校的领导找来,让他们想想办法帮助解决这个问题。县里的学校也非常困难,我让他们把他们用旧的坏的课桌椅子修一下给那个学校用吧,县里面的学校虽然很困难,但他们都表示要支持这个事,出一些钱出一些力,尽快解决这个事”
刘局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县里贫困人口面儿太大,老百姓生活困难是我们教育工作开展不好的一个原因,另外,教师待遇太低,留不住人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我发起搞了一个旨在奖励全县优秀教师的基金,筹到的钱太少,每年只有很少一点钱能拿出来,解决不了大问题”
“我们县是吃饭财政,每年的财政都非常困难,今年光教育这一块就缺口一千多万。县里今年提出的口号是:一保吃饭,二保教育,三保……”李副县长插话说。
“今年保吃饭都非常困难,教育……”刘局长自嘲地摇头说。
大家七嘴八舌,一阵感叹,一阵踌躇,一阵牢骚,象诉苦会。
“前几年我们县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儿,有个男娃想上学,跟家里人苦苦哀求,他家里实在太穷,没钱供他上学。这个男娃一气之下,跳水塘死了”刘局长极力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因为上不起学自杀了,闻所未闻!
我的心象被狠狠地统了一刀,震惊了。
这时怎样的孩子?他必定是个极好强、极热爱学习、极有自尊的孩子,必定是一个如李副县长所说的那种和城里孩子一样可爱的孩子,死了,因为上不起学自杀了,用死亡冲刷他上不起学的耻辱,用生命抵抗生活的不公。贫穷绝不仅仅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钱花,贫穷也绝不仅仅扼杀理想扼杀亲情扼杀善良,贫穷还扼杀有强烈自尊的山里孩子的生命。这个血泪斑斑的关于山里孩子想读书的故事――虽然刘局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
刘局长列举的一大堆有关富源县教育工作的科学的准确的数据,足以让人了解富源县的贫穷了。我没有记住也没有记录刘局长所说的数据。但我记住了发生在富源的三、四个孩子共用一个不扶即倒的课桌,站立着上课的故事。更牢牢记住了因为上不起学自杀的故事。李副县长说山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可爱,非常可爱。我想山里的孩子或许身上沾满了泥土,头上是凌乱的头发,身上穿着破滥不堪的衣服,脚下是漏出脚豆的胶鞋。他们肯定没有城里孩子们整洁干净,没有城里孩子见多识广,没有城里孩子那样能享受家长倍加的呵护。但山里孩子那一棵童心,那棵稚嫩的充满幻想的童心肯定和城里孩子是一样的。从他们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世界的好奇的目光肯定和城里的孩子是一样的。山里,城里,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但孩子的心是一样的,也就是李副县长所说的山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可爱。
山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可爱,但他们属于大山的孩子,他们是贫困地区的孩子,所以他们把上学读书视为一种渴望,因为贫困剥夺了他们上学的权利。那些因为贫困被剥夺了上学读书权利的可爱的孩子们,当他们看到别的孩子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的时候,当他们听到教室里传来朗朗读声的时候,他们幼小的心灵将会承受何等的创伤啊。哭?闹?没用。他们的家长无力供他们上学。所以就有那么一个极具自尊的男娃,一个和城里孩子用同样稚嫩好奇的目光看世界的孩子用生命的代价和贫穷抗争了。
这是何等残酷的故事呵,发生在富源县。
刘局长最后补充说:
“我们贫困山区什么都需要,你们城里人穿剩下的旧衣服(我联想到城里孩子穿剩下的校服)旧书旧课本,旧的桌椅板凳,我们都要”
刘局长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城里人不要的、没用的,山里人都要、都有用。
山里的孩子也是人,也是我们的同胞,听到、看到山里的孩子这么艰苦艰难,他们的生活这么贫困,很多人是会油然升起一份爱心、同情之心的。然而,爱心是什么?同情又有什么用呢?对那些山里的人来说,爱心、同情之心等同于虚伪。同时,爱心、同情之心也仅仅是我们心灵上善良部分的满足,仅仅是“心存善念”罢了。
我们――城里的人们,有能力帮助别人一把、那怕是一小把的人们,快把我们的爱心、同情之心变成为爱的行动,尽自己之所能,伸出自己温暖的手,去牵山区孩子的手,手拉手,心连心,让大家的手拉在一起,那么我们就不怕贫困了。如果大家都能为贫困山区的孩子做一点实事、一点小事,众人相助,就能汇成大事,就能让站着上课的孩子有凳子座,就能让因失学溺水身亡的孩子回到课堂,就能让千百万渴望读书的孩子背上书包,就能让贫困早一天从山区消失,就能让“心存善念”升华,就能让我们的社会充满爱的阳光,也能使你自己在充满爱的社会里大大受益。
爱,爱的世界,充满爱的社会,就是由我、由你、由他由我们大家通过一件件小小的爱的行动编织成的。
山区贫困的孩子们需要我们的爱。
小 街
听完富源县教育局刘局长的介绍,心情特别不好,压抑、沉闷、痛苦、惆怅。
想到自己幸福的女儿,如果那些山区的孩子是我们的儿女……。
热情的富源人执意要带我们去滇黔交界转一转,去入滇第一关胜境关看一看,说那是富源人引以骄傲的地方。恭敬不如从命,走。
驱车沿320国道东进,满山遍野开放着美丽的山茶花和杜鹃花,青山、绿水、山花、红土地,一派美景尽收眼底,也稍稍冲淡了那份沉闷的心情。同行的严老师高兴得在车里叫起来,一路说真漂亮真漂亮,每回见到这些野花我都采一大把。暗示司机小辉停车,不知道司机小辉装傻还是缺乏情调,反正汽车没停,继续在盘山路上环绕。司机小辉的兴趣没在满山遍野的花身上,他指向一个山头,高兴地说那里发现了金矿,又指向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那里是即将建成的焦化厂。经过一片零零散散的土屋,司机小辉说这里就是升官坪,古代人在这里举行立功、授奖、升官仪式的地方。
不大的功夫,汽车在一块巨大门框型的路牌前停住了。
“瞧,这里就是咱们云南的边儿了,以这块路牌为界,那边就是贵州,这边就是云南,走,我们到贵州走一趟。告诉你们,我们下乡的时候经常要在滇黔两省之间穿越,一会儿在云南,一会儿在贵州。”李副县长指点着路牌说。
“从这块路牌往下看,你们看,有一条小溪,这是滇黔两省的分水岭。看我们云南一侧的山,是红土地,呈红褐色,再看紧临我们的贵州省山的颜色是黑色,两山相邻,颜色各易,你们说奇不奇,两种截然不同的土质区分了滇黔两省的疆界,古人聪明呀。”
县计委的吴副主任详细地、科学地解释了这一天下奇观的成因,他用了不少化学名词说明滇黔两省土壤构成的不同,由于这些土壤成份的不同,也就使紧密相连的滇黔两省的两座山呈现了不同的土质,形成了不同的颜色。
奇,真奇。
“奇的还在后头那,一会儿你们去胜境关就更能感受大自然的神奇了”李副县长说。
站在滇黔交界线上,极目远望,云贵两省一眼望穿,正如明代状元杨升庵所赞叹:西望则山平天豁,还观则箐雾瘴云,此天限二方也。从界牌往贵州看,颇现冷清,除了过往的车辆便是零零星星往云南这边来的行人。再回望云南一侧,从界牌向里延伸,沿320国道形成是一个天然集市。所谓集市就是一片平整的空地,集市上人头躜动好不热闹,商贩们把各类农家需要的小商品摊在地上席地而卖,停在路边的汽车占踞了狭窄的320国道的一半,交通警察懒洋洋地安排、指挥着车辆、行人。集市上最多见的是用石块搭起的简易灶台,上面一口大锅,锅里横七竖八地煮着什么肉。每一口大锅都热烈地“咕嘟咕嘟”开着锅,让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村姑村嫂村妈们挥手招呼过往的行人。不少人围在大锅旁汗流夹背面红耳赤专心致志地吃着锅里的肉、喝着碗里的酒。
“这个地方叫小街。这里既是滇黔交界,也是一个集市。这个集市最有名就要是你们看到的那些人吃的东西了,叫“一锅羊”。它的特点是现杀现煮,把羊身上能吃的部分都放在一个锅里煮,即香又鲜,算是土味儿还是野味儿说不清楚,怎么样,咱们尝尝?”李副县长笑眯眯地说。
严老师兴高采烈地及时应和,对,尝尝。
对这种路边集市荒郊野炊,我真的不敢恭维,其实也不想恭维。牢记妻子的谆谆教诲:在外面别乱吃东西,万一吃出个好歹就麻烦了。再看看村姑村嫂村妈们手上油里麻花的样子,更不想铤而走险自取灭亡了。
严老师软磨硬泡,态度坚决,一定要尝。李副县长笑而不答等待决断。其它人保持中立吃不吃两可。
好吧好吧,在这个丈母娘领导下妻子负责制的社会里,在这个阴盛阳衰女人一统天下的世界里,男人除了听话,别无选择。好在是吃羊肉,至少眼下还没听说什么疯羊病之说,要是吃牛肉,得了,拜拜吧。
于是,大家把一个炉火正旺的简易灶台包围起来,村嫂抬来一个洗脸盆,洗脸盆里盛了满满一大盆有汤有肉的叫“一锅羊”的玩艺儿,洗脸盆的中间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摆放着一碗沾水。拿起筷子,一咬牙一跺脚一跳河一闭眼,爱谁谁了,吃。
乖乖――昆明人用于惊叹的感叹词。
不吃不知道,一吃不得了。香,真香。鲜,特鲜。
打住,要说到底有多香到底有鲜,个中滋味,还是您自己到富源的小街尝尝去吧。
吃罢“一锅羊”,吃了个肚儿歪,又外加两张荞麦饼,肉足饭饱。
胜 境 关
还是在前来富源的路上,李副县长就提起过胜境关,还专门解释“胜境关”三个字。
从320国道滇黔分界线的小街往云南方向,沿盘山公路绕几个圈儿,然后驶下一条土路,远远地就看见高高耸立在一群破旧土屋中的“滇南胜境坊”。走近“滇南胜境坊”朝向云南一侧金光闪闪气势磅礴四个大字:滇南胜境。在朝向贵州一侧也写有另外四个大字:固若金汤。“滇南胜境坊”的下面坐落着四个生龙活虎的小石狮,分别朝向滇黔两省。“滇南胜境坊”上还有其它一些题字,没记住。
正在仔细端详“滇南胜境坊”,有人已经把导游老王从自家地里找来了,老王抱歉地说他正在地里拉粪呢。
老王出口先是一段赞美“滇南胜境坊”的古诗,悠扬顿挫。可惜还是一句也没记住。
老王介绍说:“滇南胜境坊”是十二楹柱九级斗拱,这种建筑结构在古代是最高级别的建筑了,所有的文官经过这里都要下轿。所有的武官经过这里都要下马。中国古代象云南这么边远的地区建有九级斗拱的牌坊,是绝无仅有。说明当时“滇南胜境坊”的地位多么重要。
李副县长指着“滇南胜境坊”下的石狮说:你们看,我们云南一侧的石狮身上是干燥的,什么都没有,再看贵州一侧的石狮,身上长着绿苔。我们走近石狮,果不其然,贵州一侧的石狮身上长了斑斑绿苔,而云南一侧的石狮什么都没有。
怪,真的奇怪。
穿过“滇南胜境坊”,向贵州方向走,脚下是一条由石头铺就的甬道,周围零七八落地座落着破滥不堪的土房。不远处,一棵参天大树孤单单地屹立在破滥不堪的土屋之间。
“过去,这里有座古寺叫石龙寺,古寺前有八棵高大的松树,这八棵松树按中国的八卦图方式排列,非常壮观,在我国的寺庙建设中,这种排列方式是非常少见的。只可惜石龙寺和八棵松树中的七棵松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了,现在只有一棵松树还在,你们过来看看这棵松树,它朝向云南的方向干干松松的,它朝向贵州的方向已经长满了绿苔”
随着老王,我们又见一奇观。
在石龙寺遗址对面是几间古建筑,老王说那里是“胜境驿”。胜境关是古代驿道的要冲,古人在这里修建了驿站,供来往的官员休息、纳凉、喝茶。“胜境驿”就相当于现在的县政府招待所――老王说。
胜境驿的后院有一个小亭子,叫“石扎亭”,亭的下面盘卧着两条栩栩如生的石龙。传说这两条石龙一条是贵州的美貌女郎,一条是云南的潇洒少年。在一个美丽的夜晚,他们一见钟情相亲相爱难舍难分,为了争取对方到自己家乡居住,竞相劝说互不相让,不知不觉雄鸡唱晓,天亮了,此时,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仙境了。他们如胶似漆缠绕拥抱在一起,变成了一对石龙。但他们依旧日夜思念着自己的家乡。贵州龙翘首遥望着贵州方向,云南龙回头仰望着云南方向,寄托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在这一对化作石龙的恋人身上有一眼龙泉,泉水甘甜清爽。据说新婚夫妇喝了龙泉水能白头偕老家庭美满,过路官人喝了龙泉水能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老百姓们喝了龙泉水能消灾驱病一生平安。
不过,由于修建了胜境关隧道,现在龙泉水已经很少出现了。
接着,老王又讲了一段现代传说:
当年贺龙元帅率领红军从贵州沿古驿道来到咱们云南,就到了胜境关,驻在胜境驿。老百姓不知道什么队伍,都吓跑了。贺龙在村子里找到了一位老人,问他老百姓都到哪儿去了,老人说兵荒马乱的年代,都吓跑了。并说石龙是我们的神龙,你们这些兵驻在胜境驿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触犯石龙。贺龙说我们是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我叫贺龙。老人说贺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贺老总,他带着队伍杀富济贫为穷苦人办事。贺龙说我就是贺老总呀。老人大喜。贺龙让老人办两件事,一是把老百姓找回来,再就是买一柱香,贺龙亲自为石龙进香。贺龙领导的队伍对石龙秋毫无犯,平平安安地通过了胜境关。
这是流传在当地的现代传说。
从“胜境驿”出来继续前行,不远就是保留完整的古驿道了。
古驿道能够完整地保留下来得益于文化大革命中的平整土地运动,当时把这段古驿道无意间掩埋了,使之今日得以再现其古汉遗韵。
古驿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婉婉延延通向远方。数百年来,多少人曾经走过,算不出来,发生了多少感人肺腑的遗闻旧事,没人知道。但那一块块被磨去菱角的青石板告诉我们:古驿道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得在今天的世界上是绝无仅有了,所有它十分珍贵。
“这条现在看起来不起眼儿的古驿道,想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的国道啊,从这里一直通到京都,所以也叫通京大道。到云南来做官的,云南人进京赶考的,以及各路商贾,包括徐霞克、林则徐、杨升庵等,一直到当年贺龙率领的红军和解放军入滇,都从这条古驿道走过。告诉你们,这条古驿道上有一块青石是后人补上的,谁如果找到这块石头,就能长命百岁。”
大家瞪大眼睛,四下寻找。
县计委的吴副主任忽然站住。
“在这里,我脚下的这块就是”那块青石板果然还显露着菱角和锋芒。
慢慢地、静静地走在这条古人修筑的古驿道上,走在这条曾经走过多少古人的古驿道上,一阵阵感慨,一阵阵苍凉,想起一段诗,献给古驿道:
――走过来的人踏出一条路/走过去的人留下一条路/消失了身影消失了脚步/留下了身后这无名的路。太阳晒过/星光洒过/秋雨回顾春风重复/花芳晨露落叶泥土/大地的心中有多少领悟。问复苏寸草/问挺起大树/问山河日月/问寂寞白骨/问大地怀抱的无名道路……
走过几百米长的古驿道,在高山峡谷之间巍然矗立着一座城楼――关隘城楼。
关隘城楼始建于清咸丰四年,后因年久失修自然坍塌。今天的关隘城楼是在原古城楼的基础上补建而成的,可谓古今结合。走进城门的拱门,脚下有一条残缺不齐石界,老王说这条石界是古人分界滇黔两省的分界线。迈过石界,就进入贵州省了。老王让我们顺着界石往拱门的上方看,以界石为线,在同一个拱门内,云南一侧的拱门顶上没有任何变化,而贵州一侧的拱门顶上形成了一串串下挂的钟乳石。
真乃天分滇黔也。奇,太奇了。古人巧妙地利用地里、气候分界滇黔两省,显示了我们祖先的聪明。以溪为隔,以土为界,以天为线,如此绝妙地分界省界,无论从地理、人文、历史等角度讲,都是非常难得的景观和教材。“雨师好黔,风伯好滇,贵州多雨,云南多风”的气候特征在富源县这个滇黔的交界处充分地显露出来,得天独厚。
天也罢,地也罢,毕竟是自然界的分割,滇黔两省人民世代相居相邻于此,骨肉同胞和睦相处,故“咫尺辨阴晴,足见人情真冷暖,滇黔原唇齿,何须省界太分明”更是滇黔两省人民世代相依的佳话。天分人不分,地隔情犹在。
富源如此奇妙的环境特征,如此丰富的名胜古迹,难为世人所知,天大的遗憾。
鬻 琴 碑
一走进胜境驿――古代的县政府招待所,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块石碑,问导游老王,躺在地上的石碑是干什么用的?
这块石碑叫“鬻琴碑”,鬻(YU),就是卖的意思。清朝康熙四十五年十月,浙江杭州钱塘县一个叫孙士寅的人出任平彝县令,也就是现在的富源县。他在任期间清正廉明,洁己爱民,两袖清风,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办实事。有钱的人拉拢贿赂他,他不为所动,所以有钱人就痛恨他。待他任期届满,卸任返乡时,这位孙县令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且借贷无门,居然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老百姓们给他捐钱他坚决不收,自己忍痛把上任时带来的一把心爱的古琴卖了,鬻做回家的路费,一路乞讨着回了浙江老家。孙县令离开平彝的时候老百姓依依不舍,牵衣流泪,相送致十里之外,情景十分感人。为了缅怀和褒扬这位廉政爱民的孙县令,人们自发捐钱在古驿道旁树立了一座“遗爱碑”。后人被孙县令的先进事迹所感动,又重新勒石立碑――鬻琴碑。
“来携此琴来,去鬻此琴去……三年课绩循良奏,百姓见肥使君瘦,长途再将赢马驱,空囊只有焦桐售……”
“鬻琴碑”的原碑文革的时候遗失了,但我们县原来的文化馆馆长早就把“鬻琴碑”的原件帖下来保存起来了,现在你们看到的“鬻琴碑”就是按照原碑样子重新做的,一模一样。“鬻琴碑”现在倒是做好了,可是没钱把他立起来,只好躺在地上吧。
老王接着说:现在提倡廉政建设,反对腐败,这是多好的教材呀,纪委的人来参观,我让他们出点钱把碑立起来,这事最合他们做,现在还没着落。
孙县令的先进事迹确实够感人的,就是把他的事迹拿到现在,也算出类拔萃了。富源出了一个清官、好官,一个能让后人自愿给他立碑的官。不敢说孙县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至少也是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的,最后靠卖古琴、靠乞讨要饭才能回家的好干部呀。难怪老百姓给他树碑(立没立撰不知道)。
眼下这块历经磨难的“鬻琴碑”,这块记述着一段感人肺腑故事的鬻琴碑,至今还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立不起来。大该还得再鬻一回琴吧。
鬻琴碑早一天晚一天立起来不要紧。
其实鬻琴碑早就树立在老百姓的心里了。
导 游 老 王
导游老王是四十多岁还是五十多岁,没问,他自己也没说,所以也就说不清楚了。
导游老王是当地农民,地道的农民。我们到胜境关的时候,李副县长让人把老王喊来,老王当时正在自家地里干活呢。
老王的导游水平绝对超过好多城里的专业导游,他几乎是出口成章出口成诗,对胜境关了如指掌侃侃而谈。可惜没带录音机,无法把老王的导游词全部记录下来,后悔极了。
老王说他是从宜良来的插队知青,原来当胜境驿站的站长,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当打工仔了。我感到他对胜境关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一切都在他心里装着。
老王一肚子牢骚。
――立“鬻琴碑”没钱。
――重建石龙寺没钱。
――旅游基础设施建设没钱。
总而言之,干什么都没钱。
“上面拨的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上,没钱什么都干不成。我每个月就六十块钱,够干什么的。上面让我带徒弟,我敢带吗?连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带徒弟?……胜境关过去是非常有名的,五十年代的中国地图上没有富源县的名字,但是有胜境关。<中国名胜词典>里专门介绍了胜境关。现在的事说不清,我们这里太穷了,没钱什么也做不成。那边那座山上有个岩洞,我们自己没钱开发,要是有人投钱开发,可以谈嘛,让他经营多少年,哎,没得办法呀。”
“我们这儿的石龙是神,当地老百姓有事都到这儿进香,特灵。”老王神秘地悄声说:“不少大官也来这里进香。”接着,老王话锋一转“龙岂池中物,何来岗上眠,待到春雷发,乘时欲上天。龙是生活在水里的呀,不是生活在山上的,为什么跑到我们的山上来?这里有灵气这里有仙气。”
给我们做完导游,老王急着要回家往他家地里拉粪去了。
告 别 富 源
我们和李副县长一起离开富源县城。
李副县长要去下乡,我们要回昆明。
在富源一天多时间,走马观花。要走了,有点儿依依不舍,这就是富源的魅力。
富源是富饶的,她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金属资源,满山遍野的植物和得天独厚的气候区位优势。她更蕴藏着富源人强烈的致富愿望。富源是美丽的,不仅有蓝天、绿树和绽放的山茶花杜鹃花,还有胜境关那奇妙古朴的群落和传说。富源是贫瘠的,她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甚至吃不饱饭,她有那么多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水深火热。
李副县长告诉我们,他来富源之前体会不出基层干部的辛苦。在富源,县里的干部没有星期天的概念,没有上班下班的时间表。去年县里闹水灾,从县长到一般干部没日没夜地工作在第一线,经常深夜二三点钟才能休息,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接着干。平时,县里的干部也非常繁忙,特别是下乡工作,除了路上的艰辛以外,吃、住都非常艰苦,哪种艰苦程度城里人很难象想得到。这次时间太紧,将来有时间你们和我到乡下走一趟,肯定体会更深。”
关于富源,我们了解的实在太少。
那么在我们有限的了解中,有一个难解的问题。富源人守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守着丰富的金矿,守着滇黔交界的要冲,守着青山绿水的环境,守着曾经标注在中国地图上的胜境关,守着这么多有利的因素,为什么还被贫困紧紧抱着呢。富源的贫困肯定有历史原因有其它好多原因,因为贫困总有一万条理由来证明的。但贫困绝不是一件好事。摆脱贫困走向富裕肯定是富源县几代人的祈盼和梦想,在富源,我们能深刻地感受到富源人强烈的致富愿望。
回昆明的路上,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关于富源人为什么守着金饭碗没饭吃的问题。富源的干部没日没夜地艰苦工作,富源的百姓们成年累月地在大山里劳作,富源人没闲着,富源人一直在努力呀,为什么脱贫致富遥遥无期呢,这里有没有思路上的问题,有没有扬短避长的问题。也许很多富源人不以为然的东西恰恰是最珍贵,最值钱的东西,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富源人脱贫致富靠什么?靠上面拨款、靠大款投资、靠神龙显灵?富源人脱贫致富根本要靠自己。靠富源人聪明的大脑,靠富源人勤劳的双手,靠富源脚下那块红土地,靠富源人宽阔的胸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多唱几遍国际歌,兴许会找到致富的路。经济、物质的贫困,说到底是智慧、意识的贫困。
富源穷,富源没钱,富源的经济与她自己的名字不相符合。
试问:富源的煤炭是不是钱?富源的矿产是不是钱?富源丰富的植被是不是钱?富源的旅游是不是钱?富源的独特气候是不是钱?富源质朴的民风是不是钱?富源良好的投资环境是不是钱?富源改革开放的意识是不是钱?富源良好的区位是不是钱?蕴藏在富源人心里的激情是不是钱?……
汽车在“昆曲”高速公路上狂奔。
一曲高亢、凄凉的歌在汽车里回响:
是谁日夜遥望着蓝天,
是谁渴望永久的梦幻,
难道说还有赞美的歌,
还是那仿佛不能改变的庄严。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奥,一座座山,富源那一座座山川,一定会迎来富裕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