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屋成为经营单位
本文先探讨落水村旅游体制建立的四个阶段,然后讲述旅游业对落水村以至整个摩梭文化的冲击。落水村近年成为整个丽江地区富裕村之前列,其有目共睹的旅游骄人成绩,绝非一蹴而就,而是经过四个发展阶段。
旅游业萌芽期(1989~1991年)
泸沽湖在1992年才正式被国务院列为对外开放的的旅游区。在此以前游客稀少,都是个别散客及经官方单位安排的考察团。通常入住落水村保护区的两所宾馆。落水村在1989年才有第一间摩梭家庭旅社,此事曾在当地引起激烈争论,发起人汝享浓布(44岁)就表示:
“我在1988年起任旅游局局长,前身是政府成立的旅游公司,负责统筹宁蒗县的旅游。当时我看到旅游发展的迫切,遂向领导提出兴建家庭旅社,彝族书记阿苏全力支持,并建议在落水开办五家、里格开办三家家庭旅社,反而是县城摩梭老干部强烈反对。原因有二:一是恐怕外面陌生人住在摩梭家庭,会因风俗习惯而引起矛盾。二来怕游客把不良风气带进摩梭,万一摩梭妇女生下金发孩子,将成为摩梭人的耻辱。当时我极力保证万一出事我负全部责任,便在我家搞起首间家庭旅社,共八间房二十个床位,村中其他人皆观望以至反对,到1993年才有第二间家庭旅社‘摩梭风情园’。”
落水村民最初都怀疑家庭旅社的效益,殊不知首家家庭旅社一年内赚了四万多元,村民侧目惊讶,开始认为传统的火塘文化不应固步自封,而必须积极回应现代社会的冲击。
随着游客增加,落水摩梭人面对如何把游客定位与归类的难题:究竟应按摩梭俗例热情款待来客,不收分毫,抑或用外面商品市场规律明码实价?起初,落水人热情如昔而不愿收钱。游客问可否买两个苹果,摩梭人回应谓没有苹果卖,然后从果树上采一大袋苹果送给游客;游客说半天未吃饭,主人家马上杀鸡、打酥油茶、端猪膘肉,事后拒绝收钱。但落水人很快发现,不可能天天送苹果,也不可能每天杀鸡,遂以族裔身份而划出楚河汉界,谓游客既是外人,可以按外面规矩计算。但害羞文化仍令落水人耻于收钱,也拒绝拉客。客人到家里吃饭后问多少钱,回答总是“随便你,不要客气”;游客主动要求划船后给五元,摩梭人很可能退回二元。
当时,村内老人还是反对游客进来,认为收钱会破坏摩梭热情风俗,更受不了游客情侣公然牵手、穿迷你裙、火塘面前乱说话的不良风气。随着游客增多,情况出现变化。以前落水村民看到游客会害羞甚至走开,但开始有村民主动上前拉客。更重要的是划时代的民主化旅游体制逐渐建立起来。
旅游飞跃期(1991~1996年)
这是落水旅游体制建立起来并急速发展的阶段,以1991年1月格则次梳尔车(45岁)当村长为起点。当时游客逐渐增加,但规章制度全无,情况混乱,有摩梭人为争夺游客而吵架,有游客不满价钱混乱,有游客在公路上被拉到沙滩划船时才发觉自己“被宰”。次梳尔车表示:
“我上任后,把发展旅游体制放在工作首位,村委会十个委员为制定村规民约而经常开会,既要咨询村中老人,制定后又因违规行为及村内纠纷而头痛。”
在经济利益、摩梭声誉及家屋矛盾三方合力催迫下,完整的村规民约及旅游体制逐步建立起来。划船从个人及家屋提升为村寨的集体行为,半数家屋(共三十八家)自愿地参加划船,分成两组每星期轮流每家派一人划船,每条船一次收五元,每天收入由组员平分。1993年,摩梭歌舞篝火晚会从家屋个别组织与争客,转为按照划船的分组模式。1996年,牵马也从个人行为提升为全村集体分组经营,明码实价写在沙滩木牌上。而村规民约亦越趋具体细微:牵马、划船、民族歌舞时不穿民族服装,立即罚款;迟到者不准参加当天活动;主动拉客到自己家庭旅社,马上罚款;落水人在公众地方争吵,罚款;向游客多收钱,罚款;村内骑着马跑,罚款,因为可能令游人受伤或受惊,又对村内老人不敬。沙滩规定由每家来种树,若三年内有任何树死掉,每树罚二十元。当时村长次梳尔车被誉为“罚款村长”。
随着旅游体制与规章逐步落实,村民间的纠纷以及游人的投诉也大为减少。据老人表示,1991年至1993年的矛盾最为激烈,经常出现家屋间之争吵,以至打架。村长次梳尔车坚持落水村为一家人,不分普米、摩梭或汉族,皆可参加划船等项目,同时严厉执行规章。他说:
“篝火晚会原本只有两人守门收费,后来发现有人私下‘食钱’,罚款之余,从此守门改为四人。我又专程走进篝火晚会场地抓没穿民族服装的落水人。1993年曾有里格村民把游客划船过来,被落水村民反对并把船费充公。我得悉后坚持摩梭人应互相帮助,遂与村委会赴里格赔罪、退款。直到1999年,仍有村民划船到四川,中途起风而坐地起价。这些事严重破坏了村夫民约,又损害落水与摩梭名声,必须罚款并公开指斥。”
村季会因多番妥善处理村民矛盾,而深受村民赞赏,1991年的村委会更连续三届连任到1999年,声望威信令村民折服。村长的威信除了个人能力外,也因为格则家乃落水村的名门大家,如今汝享、彩塔及达巴三大家的年轻一代,大多是格则次梳尔车七个舅舅所生的孩子。村长背后既是三大家族,令“公众事务”在“家屋”威望的支持下,更加顺利开展。
另方面,落水从传统摩梭的家屋本位,在九十年代逐渐转化为经济共同体,史无前例地令公众空间与规章变得重要,又建立由村委会集体处理公众矛盾的民主协商机制,令传统摩梭以家屋威望来解决问题的模式发生。极具摩梭特色的是,整个公众领域民主体制仍以家屋为本。
首先,整个旅游体制完全是以母屋火塘为单位,一个火塘派一人。自1997年起全村七十三家每天派一人,一星期牵马,一星期划船并跳舞,并从此定格为七十三家,即使日后再分家也不容参加旅游项目。其次,村规民约执行初期,经常以大家族力量作后盾,遇上棘手个案,村长家族壮丁与村委会成员统统站在村长旁,把村规民约强制执行。其三,七十三家母屋火塘组成经济共同体之后,先前的个人及家屋之间的利益争夺,转化为七十三个火塘携手拓展。可见整个公众领域民主体制绝非西方个人主义模式,也非国家机器从上而下推行,而是传统摩梭火塘本位民间自发之“家屋民主”、“家屋公众”及“家屋体制”。近年有十多个分家户希望加入旅游体制而一直被拒,但火塘本位的家屋和谐令少撮不满情绪从没激化为公开对立与冲突。
最后,落水公众领域民主体制之建立,电视科技之普及也功不可没。随着1995年落水通电及1996年家屋皆有电视,村委会便经常利用电视科技作村民咨讯传播,传达村委会的决定。而家家户户天天收看电视,也逐渐熟悉主流社会市场经济之思维,并选择性地把这种在公众领域公平协商的游戏规则,借用于自身旅游体制之建立与执行。
政府的介入与规范(1996~1999年)
世界各地的旅游区,多半由政府策划、规范、统筹、监管,甚至经营。落水村是个例外,从1989年首间家庭旅社开始,整个旅游业的萌芽、起飞、发展、整顿、修正,大多是民间自发自主而少见政府介入。直到1996年二星级摩梭山庄建成,情况才明显变化。
1993年,政府见落水旅游迅速发展,便准备在落水村兴建附设娱乐城的星级宾馆,没有咨询落水村民就与四川乐山纸厂签定了合同。此事曝光后,引起落水人激烈反应,拒绝出让土地。结果,丽江地委调停,政府只好改为在1982年从落水划归里格村的一幅土地上动用一千四百万元建摩梭山庄,原以为能凭政府单位的庞大客源网络,令这间半山湖景的星级宾馆大有作为。不料到泸沽湖的游客,主要目的不在泸沽湖的山光水色,也不坚持电视与空调,反而希望能深入民间了解摩梭文化,情愿入住由摩梭人开办的家庭旅社体会摩梭风情。这边厢落水家庭旅社门庭若市,那边厢星级摩梭山庄水静河飞长期亏损。丽江地区政府虽在1999年规定所有到泸沽湖的政府单位员工,必须入住摩梭山庄,担亏损情况持续。
政府的介入引起与村民的利益冲突。在修建摩梭山庄的过程中,政府曾做出规划,把游客住宿集中于政府自己投资的摩梭山庄,把落水局限为游客观光的民族风情村。政府又在1997年要求落水下村三十多间违例建筑的家庭旅社从湖边推移八十米,村民反对,政府控告村民,但宁蒗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最后转往丽江地区法院,最终由丽江地区专员出面摆平,村民无须搬迁,象征式罚款了事。
早在1992年,水政渔政管理所的负责人曾把水域管理的机动船用作接待游客谋私利,泸沽湖开始出现油污。落水人强烈抗议这种污染泸沽湖的贪官行为,有村民偷偷破坏机动船,后来政府介入才从此没有机动船行驶泸沽湖。1994年,政府让一间私人机构在泸沽湖开直升飞机服务,环湖每人收费三十元,后来因巨大噪音及强风严重滋扰居民生活及令牛、羊、猪、马受惊,项目停止。1996年摩梭山庄的兴建,亦因利益冲突而一度引起官民关系紧张。1997年底落水下村出现十多间卡拉OK、歌舞厅及美容美发厅,更有歌舞厅修建在湖中间,严重滋拢民生、破坏环境。泸沽湖省级旅游区管理委员会(简称旅管委)在村内老人强烈抗议下,勒令所有歌舞枯及美容美发厅迁出落水下村,搬住远离居民的保护区,从此不再有歌舞厅夜夜笙歌,滋拢居民。旅管委在1994年设立,并在1995年公告60号文《泸沽湖省级旅游区总体规划》,在1999年4月20日再修订及公告共二十六页的《泸沽湖风景区管理条例》,包括:“不得在落水、里格摩梭民俗观光保护区内兴建及经营酒吧、卡拉OK厅、美容美发厅。禁止在民俗观光保护区内(既湖边延伸三百米内)新建、扩建旅游食宿接待设施……严禁在湖内打捞菠叶海菜花、裂腹鱼……在湖内洗衣、洗车和游泳、洗浴的,除责令停止污染行为,并处十元以上、五十元以下罚款。”(5、8、25页)1999年10月23日,旅管委通告落水、里格村民未经审查批准,不得修建房子。通告如下:
“因家庭成员过多、家庭不合睦确需分家,经村委会批准分家后,当事人应向泸沽湖省级旅游区管委会提出新分户建房申请,经审查批准,可在村中规划的原基地发展用地内搞限定的面积修建。未经管委会批准,居民不得擅自修建,土地部门不得办理土地使用手续,房管所不得办理房产手续,林业部门不得安排用材指标。”
管委会发出通告同时,惩罚了落水村八家未经批准而修建的旅社,进一步监管落水与里格村摩梭人分家及建房,令民俗风情充满行政管理及政治意味。原本分家与否纯粹是家庭内部决定,如今却因为旅游业的巨大利益,政府介入而令“分家”成为相当复杂的经济、商品、行政的行为。
政府的介入令部分落水村民不满,甚至表示政府介入只为着与落水争生意。落水人兼宁蒗县旅游局局长汝享浓布则表示:
“部分落水村民不太理解政府的处境。其实,任何发展都要规划、指引与监督,任由村民与外来商人发展,落水村早就成为卡拉OK及美容美发通宵达旦之场所,纯朴民风荡然无存,老人不得安宁,落水沦为色情场所,人们对走婚及摩梭人的误解更深。政府在1996年耗资六万修建了落水环湖公路,令居民受惠,不应认为政府只为争夺生意而来。”
旅游体制多元发展(1999年后)
1999年,连任九年村长的次梳尔车在村民极力挽留下仍坚持退位。皆因先前被汉族村民刀插而重伤。话说一家远离落水的汉族家庭,在1981年包产到户后,从事人参种植与买卖,甚少参加落水村的集体劳动,而划船、牵马、锅庄舞也没有参加,至1998年改变初衷要求参加,村委会表示七十三家已成定案,村长被对方以刀插腹。更不幸的是其他村民情绪汹涌,几十人马上冲进该家打伤家人,把家屋砸毁。经公安及法院调查,整个落水村被罚十万元,每家平均罚一千三百多元,而该汉族家庭不得加入村内旅游项目。
这是落水村至今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充分显示以家族力量来解决公众问题之文化特色与沉重代价,自此落水旅游体制更为制度化与常规化,村内纠纷更多由村委会在公众领域按照村规民约以及集体利益来决定,不再动辄以家族力量来处理。公众领域逐步扩大、民主体制与意识大幅度提高。但这种民主体制其实与家屋网络及经济利益扣连,以至任何崭新改动皆会威胁到既得利益者,加上落水人已有稳定而可观的旅游收益,原本易满足、点有欲不强、缺欠拓展与突破意识的摩梭人更安于现状,即使知道不少游客嫌泸沽湖的旅游项目单调平面与商业化,当地摩梭也欠缺改革的动力。
但,既有旅游体制与家屋经济利益紧扣一起,任何改革与变更都碰上巨大阻力,更重要是安于现状的心态。试想,单是划船牵马锅庄舞的收入,每人每年平均达三万五千元,在山区地区简直是天文数字,令原本拓展意识薄弱的摩梭人,更为安逸。
约八成游客表示对落水旅游感到失望。原因主要有三点,一是认为旅游项目单调缺乏内涵,骑马与划船是许多旅游点的标准化项目,锅庄舞也舞步单调欠吸引力;二是缺乏渠道去了解摩梭文化,许多游客承认离开泸沽湖仍对摩梭母系与走婚制一知半解;三是认为落水变得商业化,认为传统摩梭建筑已面目全非,传统服装变成年轻人的工作制服,“下班”后马上穿汉装,而游客连饮食都在现代餐馆而非母屋火塘,难免失望。
譬如在湖思茶室的留言本子上,便有许多游客写上走进泸沽湖的感受:
“一路车行到达女儿国,见到非常商业化的摩梭,非常痛心,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里,难道就容纳不了这小小的一方乐土,文明人真是破坏环境的高手。”广东老陈(1999·8·25)
“踏进泸沽湖,走进女儿国,但是却感受不到那份神秘,湖水依旧,青山依然,古老纯朴的摩梭人却不知在何方?在我眼前的是精明中略带狡诈的商人,现代的气息已终融进这片净土,于是,失落之感油然而生。”马非如(1999·8·14)
“我们是四个来自滇池湖畔的女孩,抱着无限的憧憬,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地方——泸沽湖。这是十分美丽的地方,美中不足是原始味太淡,商业味太浓,××饭店的待人接客方式让我们无法感受摩梭人民热情、好客的民风。这次泸沽湖之行让我们感到失望,也很伤心。今后绝不再来。”—四个带着遗憾离开的女孩(2000年5月27日)
笔者甚至碰到有游客到那里后,环落水村走一圈便想离开。其中一位上海来的年轻游客就表示:
“我从丽江一路过来,丽江有白沙壁画、纳西古乐、玉龙雪山、木府,还有百走不厌的古城。十小时崎岖颠簸山路到落水,盘山而上盘山而下,沿途是贫瘠山区少数民族,纯朴而原始,极具特色,路上的期望遂越发提升。到那里后居然尽是现代旅馆建筑,与外面传说的什么‘东方女儿国’、‘神秘原始母系社会’,根本是两码事,有种货不对版之纳闷。再看到最时髦的旅社门牌上刻上什么‘母系世家’、‘摩梭伊甸园’,觉得商业味太重,根本不想留下来,所以我问你,哪里有传统的摩梭村寨?”
另方面,离开落水而环着五十多公里的泸沽湖走一圈的游客,却表示非常满意,关键不单是沿途多元立体的泸沽湖视角,最重要是直接住在民居,走入摩梭真实生活。不少游客更深深被山区失学儿童所牵动而伸出援助之手。譬如一位二十岁的大学毕业生阿玲,更在泸沽湖旅游途中,留下来当竹地小学义务老师,在父母再三反对下,仍在山区坚持了四个月。她在湖思茶室的留言本上写道:
“以为教书就是备好课去讲,结果开学第一天的工作是跟一位有三十年教龄的老师穿街串村去找寻到了年龄而没来上学的孩子和流失生。‘家徒四壁’、‘家无片瓦’这些抽象的词语我第一次在生活中体会得到那么深刻,有的人家穷得连皮带都没有,绳子草草一栓了事。连饱肚子都成问题的时候,是不会有心情去起个好名字,家中养牛,孩子便叫阿牛,而且是个女孩!风景很美,青山玉米地,中间疏落的小木屋,但我第一次觉得田园牧歌并不浪漫!”(1999·8·18)